书籍摘抄:《远行,与充满未知的人生 温暖相遇》
毕淑敏 著,长江文艺出版社
狮泉河被酷寒在午夜杀死,然而,它英勇地保持了奔腾的身姿,一如坚守到最后一分钟的勇士;它坚守了一条大河无往而不胜的气概,只是已粉身碎骨、了无生息。我们被骇住了!无论从黄河长江还是更冷的东北来的兵,都说从未见过这种奔腾中凝固的奇观。平原上的人,难得有机会抚摸到如此坚实的浪花,它钢筋铁骨,铮铮作响。平日我们在海边探着手指,沾了一首水,自以为抚摸浪花的时候,浪花其实早已冷漠地却步抽身了。
我们只是山的匆匆过客。当我们还不曾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山就存在了;当我们已经不存在的将来,山依然存在。和山相比,我们是那样渺小;可是人也是很伟大的,以我们渺小的身躯,由于努力和团结,我们终于也有一瞬间,站得比山更高,群山匍匐在我们的脚下。
敦煌文书的流失,使得它在客观上成为整个人类共同的财富。今天,世界范围的敦煌热、丝绸之路热,也许同敦煌文书的广泛流布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吧。历史就是这样一个怪圈——祸福相倚。
真正的一条腿的锡兵其实并没有完成他的爱情理想,还在进行中。完成了爱情理想的锡兵,已经不存在了,和他心爱的人一道化成了一颗锡心。在人们心里,他就是个健全的锡兵。一条腿的锡兵,只是他刚刚被制造出来时的模样,之后他就面目全非了。锡兵最完美的时刻在他熔化的瞬间。
心理学里有一种人格名称,叫做“T型性格”,简称为“海盗性格”,代表着创造性,外向型,爱冒险,喜欢生活多姿多彩,喜欢生命力淋漓尽致地发挥。他们喜爱追求新奇和未知,喜欢不确定性,喜欢复杂与刺激,爱把生命搞得像“一次事故”。有生理学家研究指出,这些人与生俱来有一种“刺激”基因,需要经常性的强力刺激,才能保持生命的张力和兴奋,只有不断地冒险,他们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若这世界上的山水皆悲男怨女所化,触目皆是,地球也太苦涩了。
我常常感叹,中国人口众多,有较多在小国卓有成效的方法,在中国就搞不赢。人多和人少的确是大不一样的。
出外旅游,我不喜欢事先阅览太多资料。事到临头,便充分暴露出我的不学无术和孤陋寡闻。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愚蠢,但我顽固地认为——难道不就是因为对外面世界所知甚少,才去旅游的吗?如果一切都了然于胸,还有什么理由去跋山涉水?为了让那震撼和惊诧来得更真实和劈头盖脸,为了给自己更多的借口出外闲逛,我经常特地拒绝预习。这样做的好处不必多说,从一无所知到略有所知,犹如提着空篮子的农妇在树丛中采野蘑菇,惊喜不断。坏处就是懵懂出发,回来后才发现遗落了很多重要景观。时间是有限的,遗落是必然的。就算我们千百次地走过小径,也会忽略花绽的轻响和雪落的飘零……在惊讶和遗落之间,我宁愿选择后者。人生就是不断遗落的过程。
寻常人还是做寻常事为好。我对于那些999朵玫瑰、用烛火摆出心形或是拉一群不认识的人扯着横幅吼一嗓子“我爱你”的举动,都不大看好后事。壮怀激烈机关算尽的举措,不容易长久。当另一方被感动得忘乎所以涕泪滂沱时,也就失去了理性判断的冷静。双方头脑发热,以为今后天天莺歌燕舞烈火烹油。不料降温之后,一切复常,柴米酱醋九九归一,接下来的日子会觉得索然无味,寡淡的日常生活不足以刺激荷尔蒙的汹涌分泌。由奢入俭难,漫长的一生一世就难坚持了。
朋友说,爱做SPA的女人是有特点的,她们多已过了女人最好的时光。SPA,说白了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抚摸。我对服务员说,请尽心用力地抚摸,是不是SPA的正规手法,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爱惜了她的肌肤。当小孩子受到惊吓而惊恐不安啼哭不止的时候,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把他抱起来,紧紧搂住,抚摸他的头顶和肢体,孩子就会神奇地安静下来,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疼惜他保护他,他是安全的。别以为只有儿童才嗜好大面积的身体接触,就是成年人,也难逃窠臼。
无损不香,风树如此,人间又何尝不是这般!多少精彩是自苦难中着墨,多少旷世奇才要在悲怆中诞生。风树死了,但它的孩子、它的精华——沉香还活着,袅袅生烟,绕梁三日。
古早就像童年,记忆让我们滤掉了哀伤,只剩下明媚温暖的春光。或许,古早本身并不那样美好,但在我们的表达中,指的是那种干净简单朴素没有雕饰的味道。它删繁就简洗净铅华,安然自在谦逊宁静。
生命不需要证据,因为不是一场犯罪。兴致勃勃地活过了,已成就一切。到临终之际,还琢磨着证据这事,概因对自己是否真正活过的不确定。
我们每个人都是井底之蛙,所不同的只是栖息的这口井的直径大小而已。升为夏虫是我们的宿命,但不是我们的过错。在夏虫短暂的生涯中,我们可以和命运做一个商量,尽可能地把这口井的口径掘得大一些,把时间和地理的尺度拉得伸展一些。就算最终不可能看到冰,夏虫也力所能及地面对无瑕的水和渐渐刺骨的秋风,想象一下冰的透明清澈与痛彻心扉的寒冻。
旅行让我知道在我之前活过的那些人,他们可曾想到过什么、做过什么。旅行也让我知道,在我没有降生的那些岁月,大自然盛大的恩典和严酷的惩罚。旅行中我知道了人不可以骄傲,天地何其寂寥,峰峦如何高耸,海洋何其阔大。旅行中我也知晓了死亡原不必悲伤,因为你其实并没有消失,只不过以另外的方式循环往复。凡此种种,都不是单纯的身体移动就能解决问题的,只能留给旅行中的灵魂来做完功课。出发时,悄声提醒,背囊里务必记得放下你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