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摘抄:《猫城记》

老舍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

一个完全没有思想的人,能在粪堆上找到粮食;一个真有思想的人根本不将就这堆粪。只有半瓶子醋的人想维持这堆粪而去劝告苍蝇:“这儿不卫生!”我吃了亏,因为任着外来的刺激去支配我的“心”,而一时忘了我还有块“脑子”。我居然去劝告苍蝇了!

猫人的处事哲学

我要恢复人的生活,要吃要喝要洗澡,我不甘心变成个半死的人。设若不吃迷叶而能一样的活着,合理的活着,哪怕是十天半个月呢,我便只活十天半个月也好;半死的活着,就是能活一万八千年我也不甘心干。

我的晚饭减少了。晚上少吃,夜间可以警醒,大蝎以对猫人的方法来对待我了。迷林只仗着我一人保护,所以我得夜间警醒着,所以我得少吃晚饭,功高者受下赏,这又是猫人的逻辑。我把一份饭和家伙全摔了,第二天我的饭食又照常丰满了,我现在算知道怎样对待猫人了,虽然我心中觉得很不安。我们还说大蝎的事吧。你忠心替他看着迷叶,他并不感激你。反之,你把这一半没收了,他便可以到处声张他被窃了,因而提高他的货价。富人被抢,穷人受罚:大蝎永不会吃亏。

“坏事我不屑于作,好事我作不了,敷衍——这两个宝贝字越用越有油水!”小蝎又笑了。

猫人的教育理念

“经过二百年的改善与进步,考试慢慢的取消了,凡是个学生,不管他上课与否,到时候总得算他毕业。可是,小学毕业与大学毕业自然在身分上有个分别,谁肯甘心落个小学毕业的资格呢,小学与大学既是一样的不上课?所以我们彻底的改革了,凡是头一天入学的就先算他在大学毕业,先毕业,而后——噢,没有而后,已经毕业了,还要什么而后?

这个办法是最好的——在猫国。在统计上,我们的大学毕业生数目在火星上各国中算第一,我们猫人是最重实际的。屈指一算,哪一国的大学毕业生人数也跟不上我们的,事实,大家都满意的微笑了。皇上喜欢这个办法,要不是他热心教育,怎能有这么多大学毕业生?他对得起人民。教员喜欢这个办法,人人是大学教师,每个学校都是最高学府,每个学生都是第一,何等光荣!家长喜欢这个办法,七岁的小泥鬼,大学毕业;子弟聪明是父母的荣耀。学生更不必说了,只要他幸而生在猫国,只要他不在六七岁的时候死了,他总可以得个大学毕业资格。从经济上看呢,这个办法更妙得出奇:原先在初办学校的时候,皇上得年年拿出一笔教育费,而教育出来的学生常和皇上反对为难,这岂不是花钱找麻烦?现在呢,皇上一个钱不要往外拿,而年年有许多大学毕业生,这样的毕业生也不会和皇上过不去。饿死的教员自然不少,大学毕业生人数可增加了呢。

家长的儿童教育费问题解决了,他们只须把个小泥鬼送到学校里,便算没了他们的事。孩子们在家呢,得吃饭;孩子们入学校呢,也得吃饭;有饭吃,谁肯饿着小孩子;没饭吃呢,小孩也得饿着;上学与不上学是一样的,为什么不去来个大学毕业资格呢?反正书笔和其他费用是没有的,因为入学并不为读书,也就不读书,因为得资格,而且必定得资格。你说这个方法好不好?

你看,在原先,学校所设的课程不同,造就出来的人材也就不一样,有的学工,有的学商,有的学农……可是这些人毕业后,干什么呢?学工的是学外国的一点技巧,我们没给他们预备下外国的工业;学商的是学外国的一些方法,我们只有些个小贩子,大规模的事业只要一开张便被军人没收了;学农的是学外国的农事,我们只种迷叶,不种别的;这样的教育是学校与社会完全无关,学生毕业以后可干什么去?只有两条出路:作官与当教员。要作官的必须有点人情势力,不管你是学什么的,只要朝中有人便能一步登天。谁能都有钱有势呢?作不着官的,教书是次好的事业;反正受过新教育的是不甘心去作小工人小贩子的。……我们的教育便成了轮环教育。我念过书,我毕业后便去教你的儿女,你的儿女毕业了,又教我的儿女。在学识上永远是那一套东西,在人格上天天有些退步,这怎样讲呢?毕业的越来越多了,除了几个能作官的,其余的都要教书,哪有那么多学校呢?只好闹笑话。轮环教育本来只是为传授那几本不朽之作的教科书,并不讲什么仁义道德,所以为争一个教席,有时候能引起一二年的内战,杀人流血,好像大家真为教育事业拼命似的,其实只为那点薪水。

慢慢的教育经费被皇上,政客,军人,都拿了去,大家开始专作索薪的运动,不去教书。学生呢,看透了先生们是什么东西,也养成了不上课的习惯,于是开始刚才我说的不读书而毕业的运动。这个运动断送了教育经费的命。皇上,政客,军人,家长,全赞助这个运动;反正教育是没用的东西,而教员是无可敬畏的玩艺,大家乐得省几个钱呢。

皇上总是有人心的,既停止了教育经费,怎再好意思禁止盗卖校产,于是学校一个一个的变成拍卖场,到了现在,全变成四面墙围着一块空地。那么,现在为什么还有人愿意作校长教员呢?不干是闲着,干也是闲着,何必不干呢?再说,有个校长教员的名衔到底是有用的,由学生升为教员,由教员升为校长,这本来是轮环教育的必遵之路;现在呢,校长教员既无钱可拿,只好借着这个头衔作升官的阶梯。这样,我们的学校里没教育,可是有学生有教员有校长,而且任何学校都是最高学府。学生一听说自己的学校是最高学府,心眼里便麻那么一下,而后天下太平。学校里既没有教育,真要读书的人怎办呢?恢复老制度——聘请家庭教师教子弟在家中念书。自然,这只有富足的人家才能办到,大多数的儿童还是得到学校里去失学。这个教育的失败把猫国的最后希望打得连影子也没有了。

你问,这新教育崩溃的原因何在?我回答不出。我只觉得是因为没有人格。你看,当新教育初一来到的时候,人们为什么要它?是因为大家想多发一点财,而不是想叫子弟多明白一些事,是想多造出点新而好用的东西,不是想叫人们多知道一些真理。这个态度已使教育失去养成良好人格和启发研究精神的主旨的一部分。

人总是人,一个教员正和一个妓女一样的怕挨饿。我似乎不应专责备教员,我也确乎不肯专责备他们。但是,有的女人纵然挨饿也不肯当妓女,那么,办教育的难道就不能咬一咬牙作个有人格的人?你看见了那宰杀教员的?先不用惊异。那是没人格的教育的当然结果。教员没人格,学生自然也跟着没人格。不但是没人格,而且使人们倒退几万年,返回古代人吃人的光景。人类的进步是极慢的,可是退步极快,一时没人格,人便立即返归野蛮。”

猫人的政治

“革命在敝国成了一种职业。因此,哄(注:猫国的“党派”之意)了这么些年,结果只有两个显明的现象:第一,政治只有变动,没有改革。这样,民主思想越发达,民众越贫苦。第二,政哄越多,青年们越浮浅。大家都看政治,不管学识,即使有救国的真心,而且拿到政权,也是事到临头白瞪眼!没有应付的能力与知识。这么一来,老人们可得了意,老人们一样没有知识,可是处世的坏主意比青年们多的多。青年们既没真知识,而想运用政治,他们非求老人们给出坏主意不可,所以革命自管革命,真正掌权的还是那群老狐狸。青年自己既空洞,而老人们的主意又极奸狡,于是大家以为政治便是人与人间的敷衍,敷衍得好便万事如意,敷衍得不好便要塌台。

正如别种由外国来的政治主义,在别国是对病下药的良策,到我们这里便成自己找罪受。我们自己永远不思想,永远不看问题,所以我们只受革命应有的灾害,而一点得不到好处。人家革命是为施行一种新主张,新计划;我们革命只是为哄,因为根本没有知识;因为没有知识,所以必须由对事改为对人;因为是对人,所以大家都忘了作革命事业应有的高尚人格,而只是大家彼此攻击和施用最卑劣的手段。因此,大家夫斯基了几年,除了杀人,只是大家瞪眼;结果,大家夫斯基哄的首领又作了皇上。由大家夫斯基而皇上,显着多么接不上碴,多么像个噩梦!可是在我们看,这不足为奇,大家本来不懂什么是政治,大家夫斯基没有走通,也只好请出皇上;有皇上到底是省得大家分心。到如今,我们还有皇上,皇上还是‘万哄之主’,大家夫斯基也在这万哄之内。小蝎落了泪!”

猫人的灭亡

我确是还没看过猫人的戏剧,可是我以为去杀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唱戏的外务部长是比看戏更有意义。虽然这么想,我到底不是去杀人的人,因此也就不妨先去看戏。近来我的辩证法已有些猫化了。……“外国戏确是好,可是深奥。外务部长提倡外国戏的时候未必真明白它的深妙处,所以一听人说,我们的戏好,他便立刻回过头来。他根本不明白戏剧,可是愿得个提倡戏剧的美名,那么,提倡旧戏是又容易,又能得一般人的爱戴,一举两得,为什么不这样干呢。我们有许多事是这样,新的一露头就完事,旧的因而更发达。”迷是受了小蝎的传染,我猜,这绝不会是她自己的意见;虽然她这么说,可是随说随往前挤。

事情不永远像理想的那么容易,可也不永远像理想的那么困难。

我明白了一个猫国的衰亡的真因:有点聪明的想指导着人民去革命,而没有建设所必需的知识,于是因要解决政治经济问题而自己被问题给裹在旋风里;人民呢经过多少次革命,有了阶级意识而愚笨无知,只知道受了骗而一点办法没有。上下糊涂,一齐糊涂,这就是猫国的致命伤!